云雾深处

故事发生在四十年前。

这天，小沈早早起来，心里特别高兴。前几天，尽管离年终分配还有一个多月，生产队还是破例给小沈预支了二十元钱。昨天，他步行二十几里，到镇上的成衣铺做了一身浅灰色的军装，并叫成衣铺剪了两块红得不能再红的布，贴在衣领上。然后，又买了一顶有红五星的八角布帽，在成衣铺试穿后，对着镜子，真舍不得脱下来。他把衣袖挽得高高的，一根半旧的军用帆布裤带当作腰带扎在军装外面，整了整帽子，对着镜子照呀照，越照越觉得帅气、越照越觉得威武，“一颗红星头上戴，革命的红旗挂两边……”的曲子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口里流了出来。因为有了这套梦寐以求的军装，昨晚在梦里差点没笑出声来！

小沈，二十七、八的大龄青年，出身贫苦，是个根正苗红的红卫兵战士。因为家里穷，念过没几年书。可是，他说起话来倒是文绉绉的，半文不白的成语也能说上几句。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一个“秀才”。

今天，小沈穿上了簇新的军装，戴上军帽，扎上腰带。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家门，他心里想：我这身穿戴，不羡煞你们一班红卫兵战友们才怪呢，至少也能赢得我心仪已久的娇娇的欢心！

娇娇，红卫兵女战士，二十刚出头的年纪。现已改名骄骄，因为娇娇是资产阶级化的名字，骄骄，“我失骄杨君失柳”这句诗中骄杨的“骄”，这个“骄”字是最无产阶级的了。娇娇改成骄骄是革命的需要。

小沈模仿着军人仪仗队的姿势，正步向红卫兵指挥部走去……

指挥部（两间低矮的瓦房）刚成立不久，又逢国庆节即将到来，小将们为装点指挥部正忙得不亦乐乎。里间，指挥员小陈正在书写毛主席语录。外间，骄骄和战友们已经把伟大领袖的宝像贴好，上方“毛主席万岁”的横批也已贴上。由于墙上的粉灰脱落，宝像两边的对联，一时没法贴上去，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对子的上联是：翻身不忘毛主席，下联是：幸福全靠共产党。小将们见任务已经完成，就各自回去了。屋里只剩下骄骄和指挥员小陈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小沈走进了指挥部，只见骄骄坐在窗前看书。小沈一看没有别人，就亲热地叫了一声：“娇娇……”骄骄抬头看见小沈，不由得一阵脸红。

“骄骄，把毛主席语录去贴起来”！里间传来了指挥员小陈的命令，口气有点严厉。骄骄看了小沈一眼，快速走进了里间。

小陈，二十四、五的年纪，不高的个子，略显肥胖。微黑的脸上，总是那么严肃。穿一身哥哥当兵复员后给他的半新不旧的军装，脚上一双洗得发了白的解放鞋，倒也干净。左臂上箍着“红卫兵”的袖章。在“向雷锋同志学习”的活动中，他和小伙伴们挑了几担浑浊的河水，倒进了军属王大妈还有大半缸雨水的缸里。这事，让公社知道了，就把他树为学雷锋的榜样。后来，顺理成章地成了红卫兵的指挥员。小陈心里也暗恋着骄骄，所以，有事无事总要喊骄骄来指挥部。今天，小沈不合时宜地来这里，心里就有几分不快。

随即，小陈和骄骄拿着写好了语录的标语，走了出来。“小沈，来，我们一起贴……”小陈说。顿时，小沈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了出来。这时，小沈抬头望见墙上，宝像两边没贴对子，竟脱口而出“怎么宝像两边不贴对子？‘画狗不添耳’成什么样子！”

此话一出，小陈、骄骄一时目瞪口呆……，小沈也马上回过神来，深知失言，立时一脸红到脖子根。晚了，话已出口，一切都晚了。

“沈x x 你把伟大领袖比成了什么！你对我们最最敬爱的领袖是什么态度！回去想想，等候处理”。小陈咆哮着。

“我说错了……我是……无意的……求你们给我保密，我们……都是好朋友呀……”小沈自言自语地向小沈哀求着，就差没有跪下来。

“不行！我得汇报公社指挥部，否则我们三人都得坐牢！”小陈斩钉截铁地说。

一句话，仅仅是一句话。把一个一心想把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的热血青年，送进了他不该去的地方。

几年后，沈x x 刑满，胡子拉碴的他，回到了已不存在的“家”。这几年里，娇娇与小陈结了婚，又离了婚……。后来，娇娇离开了这生她养她的是非之地，远走他乡。